2023年11月的一个清晨，我从阿姆斯特丹乘火车去阿纳姆，继续我的二战寻踪之旅。
下了火车，搭乘公交车。因为习惯了德国那种只要拿着月票就可以在公交系统畅通无阻的制度，我在阿纳姆遇到一点困惑，就是没找到买公交车票的机器，也没找到网上购票的APP。听说可以上车后直接刷Visa信用卡，但我还没试过，也不确定中国发行的Visa卡在这个荷兰小城市的公交车上能不能用。
在公交车司机那里刷了卡之后，一切正常，我就安心坐下。感谢Visa卡，让旅人能够省去不少麻烦。这时，车上一个亚裔面孔的女生用美国口音的英语对我提醒道：“别忘了，下车时还要再刷一次，否则会扣全程的钱。”我道了谢。虽然觉得她长得很像中国人，但我没有贸然去认同胞。
我在奥斯特贝克村（Oosterbeek）下车后，还需要步行十分钟才能到达目的地——哈滕施泰因空降兵博物馆（Airborne Museum 'Hartenstein'）。秋高气爽，令人心旷神怡，枝头已经染上金黄，但草坪还青翠欲滴。没多远就看到高耸入云的纪念碑，不远处还有两尊青铜像，是一个头戴贝雷帽的英国伞兵，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不知是谁在伞兵的手里塞了一朵鲜红的虞美人。
展开剩余90%熟悉两次世界大战历史的朋友都知道，虞美人是欧美（尤其是英国）纪念阵亡将士时常佩戴的花。那首名诗“在佛兰德战场，虞美人盛开”（In Flanders fields, the poppiesblow）还被谱成曲，成为经久不衰的战争哀歌。不过中文世界常有人将虞美人误会为罂粟花（二者是有亲缘关系但毕竟不同的植物），进而联系到鸦片战争的国耻，据说还闹出过外交风波。
空降兵博物馆就在不远处，原本是一栋乡村别墅，始建于1865年。走到门前，又遇到了刚才在公交车上好心提醒我的女生。原来她也是来参观空降兵博物馆的。聊了几句，她说自己是印尼裔，在鹿特丹出生和长大，这几天休假。
印尼人生活在荷兰，这很符合逻辑，因为印尼在1949年之前是荷兰的殖民地。我问：“那么，阿纳姆战役这段历史，你在成长过程中，在中小学里，肯定早就熟悉了吧？”她说，学校里讲过，这件事情对荷兰人来说还是非常重要的。
参观哈滕施泰因空降兵博物馆的第一个环节，就是互动式体验“市场花园”行动首日盟军空降兵的经历。第一个房间布置得酷似C-47运输机的舱室，长凳上坐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伞兵，当然都是蜡像假人。游客可以坐在他们当中。我刚刚坐定，整个“机舱”就震动起来，广播里听到飞行员紧张的无线电通话、长官声嘶力竭的发号施令和士兵们的呐喊应答。气氛扣人心弦，临场感拉满。仿佛我就是一名伞兵，即将飞往阿纳姆上空。
不久之后，德军的高射炮开始轰击。机舱不断抖动、倾斜，红色警示灯闪烁，刺耳的警报声响起，飞行员以焦急的语气命令大家坐稳扶牢。虽然二战时期的高射炮射击精度很差，甚至有“防空防空，十防九空”之说，但只要火力足够密集，即便是瞎猫也能逮着死耗子。听到机舱外不断传来爆炸声，原来有倒霉的友军飞机被高射炮击中了。最后，长官高声命令：准备跳伞！
这个互动环节设置得非常有趣，我在《荣誉勋章》《使命召唤》《战地》之类的二战题材射击游戏中也体验过伞兵空降的情节，但那毕竟是在电脑屏幕上，如今我自己就在（当然是模拟的）机舱里，感觉自然与电子游戏大不相同，肾上腺素真的在飙升。
到下一个环节，我已经和“战友们”安全降落，随后就开始了战斗。可以看到吉普车、奔劳跑去的伞兵，以及天空中仍然像无数个白色蘑菇一样徐徐落下的降落伞。听到德军不同口径高射炮的射击声、机枪的哒哒声，以及双方士兵用英语和德语的呼喊。确实是一次精彩纷呈、真实感很强的大型真人战斗模拟体验。
但这毕竟是游戏，我怎么样都不会死，不会受伤。当年真枪实弹地拼杀的伞兵们就不一样了。
市场花园行动于1944年9月17日开始。因为盟军已经完全掌握制空权，德军的高射炮火也不算猛烈，所以盟军空降兵的损失很少。但是由于天气原因以及运气不好，再加上有的空降场设置得离目标桥梁较远，所以空降兵着陆之后必须花不少时间，徒步前往目标。
这种复杂的多路作战特别需要紧密配合，但是空降兵的无线电设备又出了很多故障。有人说是因为当地地下蕴含的铁矿的干扰，也有人说是因为无线电设备多次充电放电，不堪重负。总之，从一开始就出现了不吉利的信号。
更糟糕的是，与盟军的设想不同，德军并没有措手不及、一触即溃，而是迅速行动起来，攻击落地的盟军空降兵。
按照计划，霍罗克斯的第30军装甲部队应当快速北上，与空降兵会合，控制桥梁。
三个桥梁节点中最南边的那个，埃因霍温，比较容易搞定，美军101空降师轻松占领了这里。大家如果看过《兄弟连》，一定记得美军在那里受到了荷兰民众的热烈欢迎。霍罗克斯得以长驱直入，进展顺利，抵达第二个节点奈梅亨的时间比原计划早了36个小时。
但负责打通奈梅亨桥梁的美军第82空降师遇到出人意料的激烈抵抗，未能及时占领桥梁。于是第30军和两个美军空降师不得不停在奈梅亨，努力往北进攻。
但是荷兰地形复杂、到处是水道，第30军只有一条狭窄的公路可走，而且这条公路的地势比较高，而公路两侧的田地松软，不适合车辆通过。大量的坦克、装甲车、卡车、大炮只能走这么一条尴尬的公路，很容易造成交通堵塞，尤其是在遭到敌人阻击的时候，车辆就被堵在高高的路上，如同瓮中之鳖般白白挨打。在这条路沿线发生了许多激烈战斗，后来人们把它称为“地狱公路”。
盟军英勇奋战，但第30军还是前进缓慢，最后虽然突破了奈梅亨，但耽误了三天时间。
与此同时，英军第1空降师已经降落到了阿纳姆，但第30军迟迟不来会师。而德军得以从容地调兵遣将，把阿纳姆包围得水泄不通。第1空降师就成了一支孤军。
本文节选自我的新书：
二战危城蒙太奇
内容简介 · · · · · ·
以“现场走访+历史再现”的复合视角和“蒙太奇”式的写作手法，作者带领我们穿梭时空，探访了9座与二战命运深度绑定的城市。
你将在柏林元首地堡废墟中追溯希特勒的末路，在阿纳姆空降兵公墓聆听虞美人花丛中的沉默证言，在拉贝故居窥见跨越时空的人道之光。当旅行鞋踏上斯大林格勒的山岗，当指尖划过南京城墙的弹痕，历史不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化作无数呼吸与心跳，警示后人：遗忘即背叛，唯有正视伤痕，方能守护文明火种。
【编辑推荐】
★以“游记 + 历史”的复合视角，用电影“蒙太奇”式的创新手法，打破传统二战叙事，创造出“一脚踩在历史，一脚踩在现实”的阅读张力。
★书中除了涉及领袖、将军等巨头，更将镜头对准 “非典型英雄”：自愿潜入奥斯维辛的波兰军官皮莱茨基、用雨伞对抗装甲车的英军少校塔瑟姆·沃特、在南京用纳粹党旗保护难民的拉贝……让历史从“宏大叙事”回归个体命运。
★80 年后的现实回响，为当下提供历史镜鉴。二战物理地点的消逝只是表象，本书证明了历史不是躺在档案馆里的死物，而是活着的、流动的、与现实血肉相连的生命体。
★这种“在行走中思考，在思考中行走”的写作，让本书成为二战题材中罕见的“行动派历史读物”。
【名家推荐】
陆大鹏的笔触让凝固的遗迹在故事与相遇中重新鲜活。这是对历史的追寻，更是在当下寻找回声的深刻旅程。
——刘子超（作家，著有《失落的卫星》《血与蜜之地》等）
陆大鹏是值得信赖的讲述者，他用扎实的行走和阅读让我们再次确认，漫长的20世纪仍未结束。
——杨潇（作家，著有《重走》《可能的世界》等）
将历史的宏大叙事，重新锚定于可被感知的地理坐标，是陆大鹏先生这部新著的精妙之处。他以生动的笔触，将格但斯克、南京、斯大林格勒等一座座危城的命运切片，拼接成一幅贯穿欧亚的战争蒙太奇，引导读者从具体的“战争现场”出发，去触摸历史的真实肌理。
——沙青青（历史学者、播客主播，著有《敌友难辨：冷战谍海逸史》《暴走君国：近代日本的战争记忆》等）
作者简介 · · · · · ·
陆大鹏，世界史研究者，英语、德语译者。著有《德意志贵族》《巴比伦怪物》，译有《阿拉伯的劳伦斯》《金雀花王朝》等。获誉有《北京青年报》2015年度译者，《经济观察书评》2015年度译者，单向街书店文学奖2016年度文学翻译奖，《新周刊》2018年新锐榜年度知道分子，2023年文景历史写作奖十强。
目录 · · · · · ·
自序
第一章 欧战打响的地方：格但斯克，1939
走廊上的城市
西盘半岛战役
格但斯克邮局保卫战
布龙贝格血腥星期日
争议并未随战争结束
第二章 一艘波兰军舰的奇幻漂流：格丁尼亚，1939
“闪电号”
孤悬海外
第三章 中华门下的血色记忆：南京，1937
来自欧洲的二战史学家
从淞沪会战说起
攻还是不攻，守还是不守
外围陷落，战幕拉开
总攻下的顽强抵抗
浴血中华门
惨烈结局
拉贝故居
南京的“辛德勒”
回报义举
第四章 没有抽水马桶的地下战时内阁办公室：伦敦，1940
至暗时刻的丘吉尔
失去斗志的法国
敦刻尔克大撤退
绝不妥协
盟友
丘吉尔的偏见
第五章 90分钟，600万人的命运：柏林，1942
万湖别墅
海德里希与万湖会议
恶的平庸性
对阿伦特的批评
悲愤的约瑟夫·武尔夫
第六章 行动代号“类人猿”：布拉格，1942
绥靖主义的牺牲品
密谋刺杀
“类人猿行动”
海德里希之死
血腥的报复
第七章 德军的脊梁在这里被打断：斯大林格勒，1942
希特勒的东进野心
势如破竹的德军
莫斯科的寒冬
抢夺石油
斯大林格勒的象征意义
从中国召回的指挥官
不准后退一步！
近兵鏖战
反攻
第八章 自愿去奥斯维辛的人：华沙，1944
华沙印象
胸怀天下
发达的电子支付
家乡军起义
华沙起义博物馆
无奈的投降
潜伏集中营
皮莱茨基的结局
第九章 虞美人与遥远的桥：阿纳姆，1944
跟不上的后勤
战略分歧
蒙哥马利的计划
虞美人
救火元帅
体验当一次空降兵
市场花园行动
空降兵公墓
遥远的桥
第十章 元首地堡与犹太碑林：柏林，1945
围困柏林
寻找地堡
史家的调查
泽洛高地
末路的“伟大领袖”
困守柏林
众叛亲离
元首的最后时刻
无条件投降
纪念与反思
参考文献
图片来源
热爱一切long ago和far away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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